第五百四十五章
五百四十五、
此番北夷袭击兹坦城,也算是极其认真地经过了千万种谋划,毕竟敏淑公主提前出发,便是临时与楼兰决定好的,等北夷按着之前的时候前来,也是两叁日之后,那时大齐的军队已经临近兹坦城,他们就再没了机会。
可惜阿依勒千算万算没算到,北夷王早就对他万般防范,苏扎手下那两位本就是北夷人,故意扮作楼兰遗民留在苏扎身边,好有机会接近监视那时不过才四五岁的阿依勒。
当初见阿依勒反叛,他们就得了北夷王的暗令准备寻得机会刺杀,谁知又遇上大齐与楼兰结亲一事,心知决不能让此事成功,正好得了二王子送来的密信,里应外合,这才得以提前做了准备。
按理说这事发突然,二王子又特地调动了大军在后准备增援,大齐的军队哪怕得到急信也没办法及时赶到,到时候别说阿依勒,连城中的敏淑公主等人也难以幸免。
然而北夷这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阴差阳错间,颜子衿被安排在这队伍之中,而得知颜子衿身处楼兰,颜淮又怎会耐得住心等待命令,所以不顾宋璟劝阻,径直带了人连夜赶往,见颜淮阵前违抗军令,宋璟又急又怒,又拿他几分无奈,只得提前出发。
兜兜转转间,倒是弄拙成巧了。
此番颜淮虽然提前赶到救驾有功,可强行违抗军令,哪怕身为永王也不能免罪。
纵然宋璟有心相护,但他身为主将,只得按规矩行事,所以这段时间里,颜淮一直被罚在营中思过。
这件事没多久就传入颜子衿耳中,她自不担心颜淮后续会受到什么重罚,毕竟功过相抵,又有宋璟在其中说情,而且……还有敏淑公主,颜淮自是不会有事的。
毕竟那天的情况众人有目共睹,城中已有传言,颜淮是因为敏淑公主,即使对方如今即将嫁与楼兰,但他还是余情未了,这才贸然违抗军令。
不过这件事真也好假也罢,颜子衿无心去在意,也无力去解释什么,她将自己关在高楼整理经文,除了照顾她的那位楼兰侍女,连着叁日不见任何人,敏淑公主身边的侍女前来,她说着身体抱恙不便见客,后面阿依勒前来探望,她也是婉言谢绝,甚至中途奔戎得了命令特地入城,颜子衿只是无声端坐着,一直到门外人无奈离去,她也并未有所动作。
点了烛勉强让屋内多些光亮,颜子衿抱膝席地而坐,盯着被风吹得不停跳动的烛焰出神,盯得久了,眼眶生出几分酸胀,连忙眨了眨眼缓解,却又生出些泪意堆在眼角。
抬头看见夜空中皎洁的明月,伸手往身后的桌案上摸索,颜子衿拿过这几日自己静心默写的经文,白纸墨字,笔力遒劲,她自入道宫后便一直潜心练习,练了这么久,虽不得其神,但已与先皇的字迹近乎无二。
看着手里的纸张,颜子衿又顺手拿起笔,叁叔父是家里写字写得最好的,可惜他一直都很忙,实在抽不出空来教颜子衿,好在她听娘说,颜淮启蒙时曾在叁叔父身边学过字,想着大的学不了,那就跟着小的学,于是颜子衿半点也不耽搁,揣起纸笔就跑去找哥哥。
笔尖在空中停了许久,最后只是发出一声轻叹,无力颓然地将其随手掷在身边,没想到如今,她竟想不起来自己以前是如何起笔的了。
用烛火将其一张一张点燃,颜子衿看着一层一层逐渐堆积起来的纸灰,等烧到最后已经两手空空,那团灰烬中还带着点点星火,近得差一点就要点燃裙角。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忽地被人敲响,颜子衿想着这个时候会是谁前来,本不愿起身,可听着有些急促的敲门声,怕是有什么急事,只得前去开门。
“我见屋里烛光亮着,想着您大概还没有歇下。”花绣站在门口,“殿下请您过去。”
“殿下还没休息?”颜子衿眼睫微闪,这个时候,她心里仍旧有些抗拒与敏淑公主相见,只得轻声回拒道,“天色这么晚,还是不便叨扰殿下了。”
“大人,”花绣伸手拦住正欲关门的颜子衿,“永王殿下失踪了。”
“失踪?!”
“宋璟将军他们两个时辰前发现永王殿下不在营中,他们寻了一圈都不见人,这才托人悄悄传来消息,想着永王殿下会不会在城中。”花绣轻声道,“公主殿下想着此事不好声张,已经派人暗中在城中寻找,想着大人您自是有资格该知晓此事,所以托我来请您过去。”
“我知道了。”
颜淮不是个冒失的人,他要做什么决定,就算来不及安排,也会提前嘱咐奔戎与弃毫一声,这般莫名其妙失踪,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随花绣来到敏淑公主的住处,只见屋内灯火通明,摆着几个被打开的红木箱子,再往里则是一面架好的半透白幕,敏淑公主正站在箱子面前,听见身后动静,随即回身笑道:“我想着此回总该把你请来了。”
“殿下,兄长他——”
“先不提这个,”敏淑公主从最近的箱子里拿出一件宫裙,“刚才我在收拾东西,结果发现母后居然把这件衣裳都放进来了,可这是我好几年前置办的,如今早就穿不下了。”
“殿下。”
“对了,我瞧你身形应该刚好适合,你来试试看。”
“我?”颜子衿见敏淑公主故意不让她说起颜淮的事,不再执着追问,又听她这样说,顿时愣住,目光落在敏淑手里华贵精致的宫裙,“殿下,我如今已是出家修行之人,布衣素履,实在不便——”
“这里又不是大齐,再厉害还管得到楼兰吗?”
“殿下。”
“本宫如今还是大齐的公主,难道你想抗旨?”
心系颜淮安危,颜子衿不敢在这个时候得罪敏淑公主,连忙下跪恭声道:“贫道不敢。”
“那便是了,花绣,快去帮她换上。”
被花绣等人推着去了内室更衣,颜子衿穿惯了素衣鹤袍,突然换上这绣金描银的宫裙,尤其还是极为夺目的银朱色,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竟有些无所适从。
后续又在镜前任由侍女们挽发梳妆,许久未施粉黛,不过是添了些胭脂,颜子衿已经觉得太过张扬突兀。
等到一切收拾完毕,被侍女们扶着走出时,敏淑公主已经坐在那白幕前,专心摆弄着身边箱子里的东西。
“看来我猜得没错,你果然很适合。”
招招手示意颜子衿上前,敏淑公主又叫众人退下,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颜子衿踌躇了好一会儿,这才鼓起勇气再次问起颜淮之事,可连唤了几声“殿下”,敏淑公主却只当充耳不闻。
“这个泥人好不好看?”敏淑公主拿起一个彩裙云鬓的仙女泥人,“其实还有好多个呢,但只有这个是娘亲手捏给我的。”
说罢将泥人插在一旁,随后又从中拿出一个布偶:“这个也是娘给我做的,我八岁的时候,因为读书不用心被师父打了板子,娘为了哄我,连夜替我缝制的。”
布偶是一个扎着总角的宫裙女孩样子,想来大概是按着敏淑公主小时候的模样做的。
“还有这个,这个是爹送我的,”敏淑又从中拿出许多皮影戏的皮偶,冲颜子衿比划着笑道,“爹和娘怕我寂寞,所以准备了好多东西给我解闷,这个皮影戏最开始是叁弟弟送我的,后来爹和娘也觉得有趣,后面还学着怎么做呢。”
看向身侧的白色幕布,又看向敏淑公主手里憨态可掬的皮偶,上色和描线有些粗糙,想来这就是她口中,陛下和娘娘亲手为她制作的那两个。
听敏淑公主与她聊起家常事,提起陛下与娘娘时并非“父皇”与“母后”,而是寻常人家的“爹”和“娘”,颜子衿心里虽然还在担心颜淮,但一时又有些不忍打断。
“锦娘,我们来玩游戏好不好,说起来已经许久没有人陪我玩,我想想玩什么比较好。”敏淑公主说着转身在箱子里继续翻找。
“殿下,恕贫道失仪,事关兄长安危,贫道现在、现在实在无心这些事。”
“其他人不在,其他的都玩不了,或者我们来玩皮影戏吧,也不叫她们来帮着奏乐了,我来当虬髯客,”敏淑公主说着从中拿出两个皮偶,将其中一个递给颜子衿,“你来当红拂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