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要奖励不会迷路的小狗(上)
这是这段关系陷入冰点的第五天。
梦境如潮水般反复将她拖回那个逼仄、压抑的旧宅。母亲面色冷峻,手里攥着那张没能印上“东京大学”印章的录取通知书,声音像细碎的冰渣在屋子里乱撞
“长野绫音,这种程度的失败,你打算用一辈子来偿还吗?”
画面一转,是父亲偶尔回家的深夜,玄关处传来的砸门声与随后而来的激烈争吵,玻璃破碎的清脆响声伴随着母亲歇斯底里的质问,像锯齿一样拉扯着年幼长野的耳膜。
再后来,梦境里的光线变得昏暗而潮湿。那是她刚高中毕业被要求独自谋生后的日子。她梦见自己在便利店深夜的冷柜前机械地码放饭团,手指关节被冻得通红生生疼,为了攒够那点微薄的房租,在廉价餐厅的后厨刷着洗不完的油腻碗盘,那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关于贫穷的寒意,即便在暖气充足的现在,依然让她在睡梦中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
而梦的终点,永远是川圆离开的背影,长野在黑暗中徒劳地伸出手,却连一片衣角也抓不住,她听见自己在梦里丢弃了所有的矜持与体面,哭着哀求
“爱我吧,川圆…求求你,爱我吧”
猛地惊醒时,床头的电子钟显示才刚过凌晨四点。
算起来,这觉只睡了叁个小时,这种如影随形的疲惫已经维持好几天了,长野坐在床沿,感觉到太阳穴一下接一下跳动着生疼。
噩梦汗湿了睡衣,所以她决定去冲个澡。
早晨七点,两人坐在餐桌前。
白瓷碗里的白粥冒着袅袅的热气,长野却闻不到一丝香气,她握着调羹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关节透出病态的青色,对面,川圆安静地进食,眼神垂落在桌面的木质纹理上,她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长野低着头,栗棕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眼底浓重的青黑,
她太累了。
她想,她该解释或者道歉的,那天晚上就应该向川圆道歉,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倦让她失去了辩解的欲望,她不想再去解释那些扭曲的占有欲,也不想去剖析那些丑陋的伤口给对方看,解释太耗费心神了,而她现在的力气,仅仅够用来维持呼吸和作为“长野绫音”最基本的体面。
“我吃好了”长野放下调羹“餐具放在水池里,我晚上回来洗”
她没有抬头去看川圆,径直走向厨房将碗筷收进水槽,然后沉默地穿上外套,在玄关处换好鞋,又在这沉闷的静默中推门而出,走入东京深冬清冷的晨雾里。
不用绕路送川圆去学校后到公司的时间比平时通勤要早的多。窗户在昨夜回家时忘记关上,长野蹲下拾起散落一地板的一直延续平铺到办公室门前的纸张时感到一阵眩晕,从昨日下午到现在只进食了一小碗白粥使她没办法供应碳基生物组织所需的糖分摄入,但她安慰自己,这不是什么要命的事。
不消多时,办公室外便有了零零散散的脚步声,早八的晨会不用竖起耳朵敞开门都知晓这对社畜来说是相当大的折磨。
「…就按这样分配下去,那这几日策划部和美术部就要辛苦一些」长野做完最后的总结便要给个甜枣吃「我订了楼下餐厅的咖啡和简单的餐食,嗯...如果没记错大家的口味的话,倘若订错就劳烦将就一下,辛苦了」
此刻台下的社畜们总算有苗头把紧皱的眉头、垮到嘴角的眼圈收敛松动了些,可抬眼看时间也不过是九点过一刻,今日所有人的时间过的都如此缓慢,像将一分钟分出八瓣般使用。
长野躲过众人幽怨的眼神从外区回到办公室,她记得要打一通电话给合作方确认细节,但在拨号键界面输入号码的最后一个阿拉伯数字时又有一串熟悉号码接了进来。
“宇田!”长野快步走过去,甚至在坐下前先给了对方一个结实的拥抱,那种来自好友身上温暖且真实的人气,让她几乎想要落泪———当长野推开居酒屋的门,看到宇田那张熟悉且拥有充满朝气的面庞时,她那双近日总是蒙着雾气的栗棕色眼眸里,终于亮起了久违的光亮。
“绫音,你见到我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吧?”宇田笑着拍她的背,但很快,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打量落座在对面的长野
“绫音,你到底有没有在好好生活?”
宇田眉头紧皱地盯着长野,“你现在瘦得太厉害了,黑眼圈重成这样,最近没睡觉吗?”
宇田夸张的神情使长野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宇田还是老样子,一坐下就唠叨个没完。他这次来东京出差几天,带并来了一个让长野真心感到开心的好消息。
他要结婚了。
“是个男Beta,在京都做建筑设计师。”宇田提起未婚夫时,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甜蜜“绫音,等我办婚礼的时候,你一定要来”
长野握着冰凉的酒杯,听着宇田细数那些平淡却幸福的恋爱琐事。Beta那种稳定、温和、不被本能支配的爱,曾是她最不屑的东西,可现在听起来,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避难所。
“你呢?年近叁十的长野大社长,不会一直单身到现在吧?”宇田抿了一口清酒,话题转到了长野身上“我听说川圆也来东京上学了,你门最近见过了吗?”
长野握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垂下眼睫,含糊地应道“嗯,见过几次”
宇田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戳穿。他只是叹了口气,又开始了那套长辈的唠叨
“你一个人住肯定照顾不好自己,看你这精神头,肯定是又在拼命工作了,哪怕是Alpha,也不是铁打的啊…”
宇田真的在为长野担心,她心里非常清楚,宇田从她们认识便这样啰嗦着照顾着长野和佑,也许随着年岁增长,这些话再落进耳朵中像河底的石子,被时间的水流冲刷得干净,忽然全都明亮起来。
那天晚上,她们聊了很多,从大学时期的荒唐事聊到京都的初雪。长野很开心,这种久违的、不带压迫感的交流让她短暂地忘记了她与川圆那难堪的关系。
她不停地喝酒,一杯接一杯,酒精在血管里奔涌,试图去麻痹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
离开餐厅时,长野已经彻底醉了,意识像是一块被水泡烂的饼干,四分五裂,她竟把手机和钥匙都落在了那张洒满酒渍的餐桌上,宇田也醉得不轻,被酒店的服务生接了回去。
银座的冷风一吹,长野晃了一晃,她站在路边机械地招手,刚好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在路边减速,车窗拉下,是一位妆容浓艳、穿着昂贵皮草的女郎
在长野涣散着视线拉开车门,梦游般坐了进去。
她报了家里的地址,头靠在车窗上便睡了过去。
那个女郎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乘客”弄懵了,但看着长野那件价值不菲的大衣和那张即便宿醉也依然优越的脸,她生出一种猎奇的心思,竟然真的驱车将长野送到了公寓楼下,甚至带着几分好奇,一路跟着长野进了电梯。
到了家门口,长野伸手去摸口袋,却摸了个空。她迟钝地开始拍打门板,好在高级公寓一户一梯,不然一定会被告扰民。
“这里不是你家吗?你怎么还敲门?”身后的女郎双手抱胸,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长野转过身,大脑迟缓地运转着,她疑惑盯着对方看了好半天,才想起一件事:车费。
她摸索着口袋掏出钱包,手指颤抖地抽出几张大面额的钞票,规规矩矩的双手递到女郎面前,然后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今晚辛苦你了…这是车费”
随后可怜的长野喜得一记清脆且狠戾的耳光,在这寂静的走廊里炸开。
对方显然觉得这种“付小费”的行为感到奇耻大辱,她也没有接钱,而厌恶地啐了一口,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去。
门,就在这时候从里面开了。
川圆正吸完地准备回房间休息,门铃声响起时又转身按亮了监控屏幕。
屏幕里长野摇摇晃晃地对着一个陌生女人鞠躬并递上几张钞票,然后看着那一记耳光重重地落在长野脸上。
川圆一瞬间就看穿了这一幕的荒诞——长野大概是醉到把路人当成了计程车司机了。
她拉开门时,冷冽的空气伴着酒气扑面而来。
长野还维持着那个鞠躬的姿势,半边脸颊迅速肿了起来,在惨白的感应灯下显得很落魄。
看到川圆,长野的眼神先是惊慌地闪烁了下
“…车费”长野不知所措的小声重复了一遍那句呓语般的错话。
“嗯,我知道”川圆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她,目光在狼狈的长野面上扫过“是一位穿着包臀裙,脾气不太好的计程车小姐”
长野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回头看向电梯口,人早就不见了,她才意识到可能自己真的认错人,还白白搭了人家的车,浪费了整晚时间,她尴尬的解下束了整天的马尾,手指插进厚重的发丝中缓解疲劳。
川圆转身准备回房间休息,时间已经不早了,虽然明天只有下午的课,只是还在考试周所以今天学习到很晚,长野却突然叫住了她,这大概是这周长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只是停住脚步,并没有回头。
“川圆”长野紧张的手指捏住大衣腰间的绑带“我饿了,家里有吃的吗?”
她明明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居酒屋的气味,又偏偏说自己饿了,近乎于耍赖的拙劣表演让川圆立马看穿。
川圆转身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发出一声叹息。
长野还在门外站着未进门,像她才是寄居者。
“过来,坐好”
厨房里响起了细微的动静,冰箱门开合的声音,水流滑过锅底的声音,还有燃气灶跃起的微弱火苗。
长野乖巧的坐在餐桌前,目光一寸也没离开过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她小心偷窃地呼吸着空气里残留的香气,仿佛只有这样,梦里那个站在雪地里的背影才不会真的走远。
半刻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摆在了长野面前。
面条码得很整齐,上面卧着一个漂亮的荷包蛋,长野拿起调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温热的液体滑进食道,抚平了胃部因为酒精和焦虑引起的痉挛。
川圆在对面坐下,手里开着一罐冰镇苏打水,眼神在长野脸上停留了下来———她看起来并不好,半面红肿的脸颊,指印浅浅地浮着,她又瘦了好多,眼眶微微凹陷,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阴影迭着本就浓重的眼下青黑,看起来很疲惫,但好像也不够准确,川圆甚至不合时宜的想,长野这样竟格外的性感。
…
川圆被自己无语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有些懊恼地别开眼,喉咙发紧,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猛地灌了一大口冰镇苏打水,辛辣的气泡划过喉咙,试图浇灭那股莫名其妙的心动。
「我们在冷战」川圆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对她产生这种情绪。
“吃完就去睡觉”川圆放下苏打水,撑着桌子站起身,准备结束这场让她心乱如麻的对峙,转身回房间。
“我想喝柚子茶”
长野放下了筷子,碗里的面条已经被她吃得干净,她微微仰着头,那双被酒精浸得有些涣散的眼睛盯着川圆,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鼻音“嘴里好苦…想喝柚子茶”
川圆的步子顿住了,她背对着长野,闭了闭眼,指尖在睡衣口袋里用力攥紧,又缓缓松开。
“家里没有”川圆生硬地撒了个谎。
“有的”长野不依不饶的轻声拆穿她“上次宇田寄过来的,就在冰箱第叁层,你说那个味道很好闻,我想喝尝尝”
川圆转过身,对上长野那副近乎固执的讨好表情,长野坐在那一动不动,还眨巴起眼睛像在撒娇。
川圆最终还是没能走回卧室,她默不作声地折回厨房,从冰箱里翻出那罐柚子蜜,热水冲泡开来,粘稠的甜香混着果皮的清苦气味在空气中弥散。
长野笑嘻嘻的接过杯子,热蒸汽熏得她眼睫轻颤,她喝得很慢,像是在数着每一秒钟的流逝,每一次吞咽都小心翼翼。
川圆就站在流理台边,抱着手臂没什么好脸色的看着她慢条斯理的啜饮,好让自己能彻底逃离这种诡异的氛围。
然而,当长野放下空了一半的杯子时,她并没有起身。
“…还有牛奶吗?”长野又明知故问的再次开口。
“你到底有完没完?”川圆终于忍不住蹙起眉“再喝下去,你的胃就要装不下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川圆还在关心她再喝下去胃会不会不舒服,长野心情突然大好,狡辩的开口
“我只是觉得刚才的拉面有点咸,现在胃里不舒服”长野撒了一个拙劣得要命的谎,说完不再敢看川圆的眼睛,只是盯着面前还剩小半杯的柚子茶,自言自语道
“喝完牛奶,我肯定就去睡了”
川圆盯着她看了半晌,一言不发地走向冰箱,取出牛奶倒入奶锅。
火苗燃起,牛奶很快发出了细小的咕噜声,在这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的厨房里。
她不是想喝拉面,不是想喝柚子茶,也不是想喝牛奶。
事实上她真的快撑吐了。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她害怕只要川圆转身进了那扇门,这个夜晚哪怕是一丁点的温存也会随之消失,明天早晨醒来,她们又会回到那种比冰窟还要寒冷的沉默里。
她在这连续数日的噩梦和孤独里,快要死掉了,她需要川圆在这里,需要这种哪怕带着一点怒气的陪伴,来证明她还没有彻底被丢弃在那场关于失去的梦里。
川圆端着热好的牛奶走过来“哐”的一声放在桌上。
“这是最后一杯”川圆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将长野围在自己的阴影里,声音带着威胁“再有其他要求的话…”
长野紧张兮兮的抬头看向川圆,两个人在不到一拳的距离里。
“怎、怎么样…”
长野为自己壮了壮胆子,但吐出的话却结巴的不成句子。
“就…”
“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